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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喜剧就是冒犯”,但为什么总是弱势群体受伤?

时间:2020-12-28 19:47:32 | 来源:界面新闻

原标题:“喜剧就是冒犯”,但为什么总是弱势群体受伤?

不久前的一个周末,我和伴侣在深圳处理完家庭事务,决定要享受一下久违的文艺生活。

由于两个月前在上海看的一场脱口秀并不赏心悦目,最后几个人用力过猛的地域歧视段子,也让我有些失望,于是,在脱口秀、音乐现场和话剧三者之中,我们毅然决然选择了票价最贵的开心麻花话剧。

那晚的话剧名为《横财满屋》,改编自英国戏剧作家迈克尔·库内的经典作品《货到付款》(Cash on Delivery)。

《横财满屋》海报《横财满屋》海报

故事的主人公在自己失业后,发现可以顶替已经退租去国外的租客,来领取各项保险,以维持生计和面子。当社保局的人来检查的时候,他不得不将自己的租客和叔叔拉下水,编造各种离奇的故事来维持谎言。

最大的一个误会,就是他的妻子和妻子的印度咨询师,在看到了他从社保部门领取的各类丝袜、胸罩等等物资后,以为他有易装的习惯。

《货到付款》剧照图/grigware review《货到付款》剧照图/grigware review

当妻子因为看到这些物品差点晕厥过去,大喊“易装癖”的时候,我心想,表演结束后可以跟主办方反馈一下,现在大家已经不用易装癖这一词语了,而是用易装者来称呼。

可是看到后面,我发现,这部话剧存在一个根本不是改变词语就能解决的价值观问题。

被取笑的“异装癖”

问题就在于,整部话剧的高潮都是建立在这个“易装癖”的发现、败露和最终的事实澄清之上的。

全剧终之前,妻子发现原来丈夫不是所谓的“易装癖”,而是在骗保,居然激动地说道:“我的老公是个诈骗犯,总比三个男人搞异装癖好!”

观众大笑,啪,全剧终。

我顿时疑惑了:一个人的性别表达与大部分人不同,这比犯罪还严重?

图/《横财满屋》图/《横财满屋》

将犯罪事实和一个人正常的性别身份表达相比较,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。

也许对于妻子来说,这危及的是她的婚姻,因此她才说出这般话语。可是全剧中,大家对易装这一事情的猎奇,以及对妻子最后这番盖棺定论的话,都没有任何的补充说明,证实了剧组是将笑点建立在嘲笑他人的性别身份表达,和将非性别常规者非人化的基础上的。

可能对该剧的主创们来说,易装这个事情,就是不正常、社会不能接受的,因此是可以用于取笑和作乐的。

这部话剧中还有很多针对同性恋者的隐喻和玩笑,比如柜子(指同志由于社会压力和歧视,隐藏自己的性倾向),一方面确实体现了性少数议题在当下社会的可见度上升,开始被更多地讨论;但回到话剧中,这些词句在具体情景中的使用,仍然是基于当下主流社会对于性/别少数群体的无知和猎奇之上的。

异装者,指爱好穿着典型的异性装束、打扮,却又不希望总是以异性身份生活的人。TA们通过改变穿着的方式,以达成改变性别表达的目的,属于非性别常规者(gender non-conforming)。

图/《变装人生》图/《变装人生》

2013年的《精神疾病诊断及统计手册》第五版中明确地指出,非性别常规者并不是精神紊乱,给世界性的非性别常规者和跨性别权益争取提供了强有力的背书。

我们不得不承认,在九十年代,世人对于性别少数群体的认识和了解都是缺乏的、充满歧视的。但遗憾的是,无论是英国2017年新版的《货到付款》,还是开心麻花对于原剧原封不动照单全收的演出,都没有对这个在九十年代创作的、性别观念陈旧的话剧上做出反思和革新。

《横财满屋》的话剧简介。图/开心麻花《横财满屋》的话剧简介。图/开心麻花

当我查阅对该剧在英国的评论时,也看到了类似的批评。在三十年后的今天,我们能否接受这样毫无反思的喜剧作品呢?

只能说,看完这部剧,我根本笑不出来。虽然我不是非性别常规者或者跨性别者,但是我能想象,TA在一个周末,想要走进剧院享受喜剧的乐趣,却看到自己的生命现实在舞台上被赤裸地嘲讽,甚至被定义为比诈骗罪还要糟糕的事情的时候,TA们的尴尬、失望和遭受的伤害。

剧后,我加入了当晚该剧建立的微信群,将自己的看法发在群里,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
合理的冒犯,与伤口上撒盐

作为一个南方人,常年浸淫于以春晚小品、相声为主导的北方喜剧文化里,也稍微培养出了一些鉴赏能力。这段时间时兴起脱口秀,我也开始迷上了这类综艺节目,如脱口秀大会、吐槽大会等等。

脱口秀很难freestyle,所有段子情节,都必须要精心编辑,找准观众的g点,有的放矢地推动节奏,推出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
但也有一些脱口秀,让人会有不舒服的感觉。比如在地域鄙视、性别歧视上做文章的段子,或者是带有歧视性价值判断的表演,就让人很难笑起来。

我的闺蜜常年流窜于脱口秀圈子,她跟我说,喜剧就是冒犯,让你发笑的,必定是与常理认识有出入的,类似于“将你一军”这种表达方式。

但是我观察到,同样是冒犯,也有很多脱口秀演员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。

比如何广智,就很聪明地自嘲,通过冒犯自己,把一个“打工人”的视角带出来,让人感觉到很接地气,并且也暗含对社会的批判。

再比如杨笠,用段子来冒犯直男群体,效果同样出色,尤其是感到被冒犯的男性做出反应后,表演显得更完整了。

图/腾讯视频图/腾讯视频

这里的重点是,何广智和杨笠,都是站在社会较为弱势的群体的角度上发声的,因此TA们说出来的东西,带有一种挑战权力的意味,且具有通过自身例子揭示社会现实的意义。

相比之下,如果是一个本身就在社会上尽享红利的人来说这样的段子,则往往会被看作高傲,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。这些都是由脱口秀演员本身在社会上的位置所决定的。

然而,很多人只知道要冒犯,却不知道自己是在撒盐。

基于北京同志中心2017年的《中国跨性别群体生存现状调查报告》,中国的跨性别群体(包括跨性别男性、跨性别女性和性别酷儿)和非常规性别者(包括异装者等)面临着多重的家庭、社会歧视、障碍和暴力。

但很显然,开心麻花剧组并没有对非性别常规者和跨性别群体进行深入了解,就原封不动地照搬九十年代的英国喜剧,采取了观众“喜闻乐见”的方式,将TA们的生命故事用商业喜剧的方式加以猎奇化和戏剧化,消费了他者备受歧视的生命体验。

没有人是局外人

这类撒盐喜剧,折射出社会的冷漠。

一方面,它直接反映了社会大众对处于底层和边缘的人事物的无知和偏见,另一方面,通过取笑与自己不同的人,来达到心理的愉悦和满足的行为,也体现出了社会中日益激化的不平等和矛盾。

在人人都是“打工人“的时代,人们面临着生存的压力,阶级难以上升,表达空间备受挤压,人与人之间越来越难以真正地理解和沟通。

例如,具体到地域歧视的问题上,知著网的一篇文章指出,除了地域文化气候不同、媒体渲染等因素,“一些当地人把来自经济发展较差区域的外来人员看作是抢占资源、挤压生活空间的侵入者,以贬低的方式发泄对于生活现状的不满,从而获得一种心理补偿”。

但也有越来越多的人,对这些歧视性内容进行着讽刺与解构。

2018年网络上兴起的热词“地域拖油瓶”就是如此。这个词指那些不符合公众地域想象的人群,TA们将自己作为话题的切入口,用自嘲的方式,挑战这种地域认知的刻板印象,颇富喜剧效果地反转了歧视性的话语。

而像杨笠、颜怡颜悦这样,能够直面性别歧视和社会不正义议题,并拿自己开涮的脱口秀演员,也在这个被各种歧视性段子长期占领的喜剧舞台,一点点地创造出更大的空间和可能性。

我相信,看《横财满屋》话剧的当晚观众中,也有和我一样感到不适的人,TA们也没有出口可以说出这种不舒服。在大部分人都哈哈大笑的现场,我们这样“不合时宜”的人,也许会被带上“太敏感”“太较真”的名号。

但我认为,较真是有意义的。大部分的普通人,都有可能因为自己的一个特质被标签化、被边缘和消费。没有人是局外人。不随大流、提出问题,进一步探讨建设性的方案,何尝不是一种积极的意义?

罗永浩曾在第三届脱口秀大会中发问:“中国何时才能出现更多价值观正确的喜剧作品?”

——以挑战常规、挑战权力、将沉重的社会现实用喜剧的方式表达的作品,而不是处处猎奇、秀优越感、实则暴露无知的烂喜剧?

这也是像我这样的“少数群体”想问的。

优秀的喜剧作品应该追求智性,能让人在笑中思考,余音绕梁,而不是笑过就算了,留不下一丝涟漪。

喜剧公司有重塑大众文化的责任,应该通过富有创意的方式,刺激人们的思维神经,而不是重复和固化已有的偏见。

我期待中国能创造出更多高质量的喜剧作品,女权主义者、性/别少数群体、残障人士、打工人们都能轻松自在地收看脱口秀、欣赏话剧现场,而不是看到自己的生命体验在台上被消费和取笑。

毕竟,喜剧不是精英阶层的玩具,喜剧是属于人民的。

参考资料:

[1]北京同志中心2017年《中国跨性别群体生存现状调查报告》。

[2]“地域拖油瓶“如何打破地域歧视?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K3il6ZOIgPMV-bZNrxpWj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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